风过竹声

文/亮子

我住的城市里，竹子是稀罕物。

它们不似老家的竹子，能成片成海地长，长成一片汪洋恣肆的绿海。在这座被水泥包裹的城市，竹子大多成了“盆景”，被小心翼翼地圈在花坛里，或种在写字楼大堂的巨大瓷缸中，安静，体面，却也孤独。

每日下班，我总路过小区花园拐角的那一小丛竹。那是物业几年前种下的，夹在两棵高大的香樟树中间，不惹眼，也不张扬。

大多数时候，我步履匆匆，耳机里是嘈杂的播客声，心里盘算着晚饭是煮面条还是叫外卖，从未多作停留。直到有一天，我深夜加班回来，一阵风穿楼而过，我竟莫名停了脚。一阵“沙沙”声传来。那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脆，带着一种奇妙的节奏，像细碎的玉片在风里轻轻相叩。

是那丛竹。

风穿过竹子，竹叶在夜色里轻颤，发出回响。那一刻，城市里所有的喧嚣——车流声、空调外机的轰鸣声、远处工地的施工声似乎都消失了。只有这“沙沙”声像一条清澈的小溪，瞬间流过我心田。

我站在那里，听了很久。

我想起了我的外公。他是个木匠，但更爱竹匠的活儿。他的工具箱里，永远放着一把用了几十年的竹篾刀，刀刃被磨得雪亮。

老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，是外公的“工坊”。他搬来小马扎，身旁堆着刚从后山砍回来的青竹。他从不急着动刀，坐下，先摸一摸竹竿，用手感受竹皮的光滑和凉润。

“丫头，”他总是一边摩挲着竹子，一边对我说，“这竹子啊，是山里最有灵气的东西。它不娇贵，给点土就长；它也硬气，风吹雨打都压不垮。”

然后，他才抬手“解竹”。竹刀落下，“咔”的一声，竹子被劈开，清冽的竹香弥漫开来。那香味，比夏天任何一种花香都提神。

外公的手很巧。那些笔直的竹竿，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。粗壮的竹筒，他拿来做竹椅的腿，亚洲日本香蕉视频观看视结实又稳当；细密的竹篾，他把它们编成竹篮和竹席，都很精巧。

我最喜欢的，是他给我编的竹蜻蜓。竹片削得极薄，迎着光看，几乎是透明的。他用竹片做成的竹蜻蜓，轻轻一搓，就能飞出很远。“外公，竹子为什么能飞啊？”“因为它虚心啊。”外公眯着眼笑，说：“你看，竹子中间是空的，它不装那些没用的东西，所以它轻，风一吹，就起来了。”

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虚心，我只知道外公编的竹席，睡上去最凉快，竹丝光滑；外公做的竹椅，坐着最舒服，弹性刚好托住后背；外公做的竹篮，拎着最轻巧，去地里摘黄瓜、摘豆角，总能装得满满当当。我们还用竹刷帚扫地、竹筷子吃饭、竹帘子遮阳。我们家的生活好像就是被这些竹器包裹着的。

外公去世后，那些竹器渐渐用旧了、坏了，被新的塑料制品或金属制品取代了。

直到很多年后，我在一个雅致的茶室里，再次见到精致的竹制茶具，它们被当成“雅器”，价格不菲。我怀念起外公那个满是竹屑的院子，怀念那些带着竹香、带着手心温度的竹器。它们藏着一个手艺人对生活朴素的敬意。外公说，竹子是实诚东西，你对它用心，它就对你实在。

如今，我站在城市花园的这丛风竹前，听着这“沙沙”声，忽然想到，为什么几千年来，我们中国人对竹子总是情有独钟？

我们爱它，不只是因为它能吃（竹笋）、能用（竹器），更是因为它长得好看。不是形态的好看，而是“品格”的好看。它笔直，代表刚直不阿；它空心，代表谦谦君子；它一节一节，代表骨气和气节；它在冬天依旧青翠，代表坚韧不屈。

我眼前的这丛竹，它们在风里弯下了腰，但风一过，又立刻弹了回去，叶子上的尘土似乎都被抖落干净了。这不正是外公当年说的，刻在竹子里的骨气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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